
整个八月,我都沉浸在青海遗留的眩晕里。像一个刚醒来却依然在梦境的光影里恍惚的人。
翻越白雾茫茫的圣山,途经倒淌河、日月山,因为水土不服或者高山反应或者同屋的呼噜声,车上大部分的
人都歪着脑袋晕睡过去了,可是巨大的青海湖就这样到了。一朝梦醒,换了人间。我立刻看到课本里的那篇《梦
幻般的青海湖》的大片蓝色的背景,青海湖此刻真像从诗人的梦中幻化而出。 来西宁之前没有预料到,高原反应会这样严重,每个晚上几乎都不能成眠。挨到凌晨睡着的一两个小时里又
定会堕入一个个无比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梦境。但缺少睡眠竟也有好处,那就是白天的世界将显出不可置信的安
静和美,比如眼前的青海湖。即使迎接我们的是阴天下漾着银灰波光的青海湖。没有亲临面对你不会知道“青,
海,湖”这名字是多么贴切。湖和海的界限这样模糊,因为那确实是浩瀚深沉的海一样的湖,宁静忧伤的湖一样
的海。映出晴空的地方反射蓝一样的青,云朵的阴影又蒙上青花瓷釉一样的蓝。导游说它原本就是地壳变迁,留
在陆地里的一片海洋。
这个午后,走向空旷的天高地阔,背后的世界变得遥远甚至虚拟。感觉脚下大地安静地起伏脉动,人像踩着
悬浮的魔毯。青海湖像一个巨大的孕育生命的母体,翻涌着历史的金戈铁马和浪漫诗句。冥冥中这场景似曾相识。
云幕漫漫,遥远的晚霞一匹孤独的马,我没有找到月亮,没有月亮,就仿佛悠久的时光被悠久的虚无吞并,
冰心说“千金也买不了她这一刻的隐藏”,我看到自然与时间两位巨匠在海天之间垂下眼帘。独立湖畔,从浪尖
到云隙,一直投入无限的天际,目光渐渐迷茫,渐渐失焦,终于不知所望。此刻的青海湖像一个博大的胸怀或者
肃穆无言的倾听者,仿佛为了等待你,已经历经沧桑在那里等了千万年。等待着你在虚无中睁开双眼、三十年的
成长与渐渐沉静。它脉脉悲悯的眼神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只第一眼便已经理解和包容了你的全部。而你先天也在
心里埋藏了对它的一种呼应。在它的面前,每一个褪尽盔甲和翎毛的孤独生命可以尽情地倾诉与托付心灵最深处
的秘密,任它自然而然地流淌奔泻。不用像周慕云在吴哥窟殿石柱的那个洞口,收拾、填埋自己的秘密。也许每
个人都需要一片宁静的青海湖,寄托难平的心事,宣泄无告的苦痛。
直至看到塔尔寺里磕着长头的藏民,我想也许几天来夜不成眠坐卧难宁也是一种宿命的代价吧。因此,另一
个世界像水彩一样开始从各种眼见的形式中溢出渗开,与现实画布重叠交融,我的白天是夜晚的延续。我的塔尔
寺,是雕刻在石像中、塑造在泥胚中、凝固在壁画上、绘制在唐卡上的神话;是五体投地的膜拜、是十万个长头、
是一千张黑褐色的脸、两千只笃信的眼睛,是倾尽一辈子的积蓄换求下一个轮回的幸福;我看到年华在眼前千回
百转;我看到此岸和彼岸……每一声祈祷都是一片心魂,一张口便汇合为巨大的沉默,一如青海湖水中收藏的无
数心事,匹匹漫展,又层层隐没,是否就构成了命运的流程。那时我在想,谁会更惨烈?投入烈火的凤凰,还是
泥泞在红尘中的苔花?耳边经筒滚滚,梵音阵阵,有时悲怆,并不只因为孤独。
于是,看不见的看见了,听不见的听见了,才知道盛开在青海湖浩渺波澜深处的花朵便是心花。我在自然的
风景前,却看到人间万象,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人生。潮起潮落,是轮回反复,云卷云舒,是生灭不停。而水流
是愈深愈无声,这里收留了多少心事?看人们从一团说不清的历史中走来,又返身投奔一团神秘的未来,世代不
迭,像一只只飞去来器,只有它依旧浩渺苍茫,与千万年前一样无悲无喜,潮涨潮落。
无端地想起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有些事不能变成语言,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
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
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是的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那种让
我晕眩的情绪、光线与声音只属于我与八月的青海湖。
如今只要我闭上眼睛,还能虚虚幻幻地看到青海湖,那片闪烁着月华和泪光的海一样的湖。

距离、遥望、独立、潮起、潮落……这种感觉是不是叫思念?


可不可以,只是微笑着路过?

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也会有这样的怀念。

八月的青海湖畔,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在青海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灿烂得有些恍惚,叫人心地柔软起来。





 天色开始暗下来,铅青的云幕滚滚,夜色渐渐洇开来。有一种美,是会让人忧伤的,并且嵌入记忆,久久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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